2026年是刘海粟诞辰130周年。作为中国新美术运动的拓荒者和现代艺术教育的奠基人,刘海粟毕生致力于探索中西艺术融合的路径,并通过“对应”“对接”“对话”推动了中国艺术的现代转型。本版特约广州美术学院美术学研究中心主任郑工撰写文章,以史料为基,梳理刘海粟的思考与实践历程,探究其对当代文化艺术发展的启示意义。
郑 工
百年前,中国新美术运动涌现出不少弄潮儿,刘海粟是其中之一。他以中西合璧的艺术实践开辟出一片崭新的审美疆域,不仅成就了其个人艺术的高度,也拓宽了中国艺术面向世界的视域。
20世纪初,中国画坛围绕改良与变革展开激烈的争论。1919年,刘海粟发表《画学上必要之点》一文,强调破成法而提精神。如对印象派、新印象派、写实派与自然派,以为“其施色之自然配合,用笔之特具创造,无不各本其天性所感触自然之景象而来”。他倾向于新派的自由表达,其理论是,无拘无束无“压迫”,天机活泼,真趣盎然,才不失其美,否则,循规蹈矩,左抵右触,前桎后梏,“久而久之,已成积习,师长之一笔一点,类皆肖矣,然后再进而学其一种皮相习派,加以师之赞许,而于不知不觉中造就其一种习惯上强制的技能,自夸为有渊源有出身有派别之画家矣。”
1922年,汪亚尘说得更透彻:“我们采用西洋艺术的长处,就是在材料上面,因为油画材料有永久性。至于表现方面,尽可依东方的风俗、民情和自然等努力发挥。”(《中国艺术界十年经过的感想》)。

外滩风景(油画) 97×163厘米 1964年 刘海粟
具有表现主义倾向的画家,大都手持两支笔,毛笔和油画笔,同时介入国画创作和油画创作,在实践中摸索试验。作为美术教育家的刘海粟,同样意识到中西绘画如何融会贯通的重要性,特别是在绘画材料与话语系统上如何变通,如何以“表现个体意志”为目的,在写实的学院派艺术与表现的先锋派艺术之间找到衔接点。
刘海粟重新检讨科学与艺术的关系,发现“国民教化的发达,如果有智的倾向,能表白民族有强健的思想;但从智性所产的艺术却令人感觉有冷淡的性质。科学以理智为最上的权威,艺术却不然。他是以超越理智、能发露本来的美性为贵。”他很想彻底地发露艺术表现中的非理性因素,与科学分道扬镳。后来他提出了中西调和应坚守的两项原则:第一,不能东抄西袭地改造;第二,新旧是相对的。不盲从,有个性。这两项原则的共同基点,就是“真实、自然” 。他认为中国的艺术要艺术家自救,要抱定“自由发展的主义”,从个人走向群众,实现艺术化的社会。
刘海粟不再逗留于写实方面,不再勉为其难地努力,他可以在“表现主义”新派旗帜下,施展他的才华。1923年3月,他发表《艺术是生命的表现》,认为生命的意义在于创造,只有创造的艺术才有生命。对此,刘海粟只强调一点,即“感觉”——由感觉而表现,由感觉而生情。所谓的“感觉”就是“直觉状态”。不知他是否接触过尼采的超人哲学和柏格森的生命哲学,是否对克罗齐的“直觉说”有过详细的阅读并获得足够的理解。但他仅仅凭借个人的感觉就已经兴奋了,因为尼采的酒神“提奥尼索斯”艺术和日神“阿波罗”艺术之分类,容易使中国画家有着重新发现自我的异样激动。刘海粟注重自我内心的情感体验,所以,他说:“我晓得绘画就是创作的动机纯在直觉里面,表现出自己的生命来;倘使没有生命,即使大规模的铺张起来,也没有什么意义。”(《艺术是生命的表现》)
我们几乎未见刘海粟创作过什么大题材的绘画,他的创作就是面对对象的直接表达——离开具体的对象,他的感觉也没有了,创作激情也没有了。他的感觉,他的激情,他那生命的表现,全在于点线之间运行。这样的艺术观念,自然使他贴近了历史上的文人画,认为宋之院体派的画“有工艺的价值,而没有艺术的精神”,而元四家将宋院体讥为“匠画”,实在不错。他拜康有为为师,但不沿袭康有为的观点,而将视线转到了清初八大、石涛及石谿,以为在他们的画面上,一丝之隙,一分之地,极微妙的明暗间,都有精神存在。刘海粟恍若天马行空,不谈绘画的技巧,与徐悲鸿的艺术观点或创作实践均构成鲜明的对照。他认为理性分析与公式化的定理不是艺术的方式,艺术是表现不是研究,而表现是人的本能也是天性,但进入自觉的状态必须有修养。所谓艺术的“研究”,不过是修养的积累,是在不自觉的过程中获得自觉。百年前的刘海粟,面对以批判为先的“现代化”浪潮,在文化转型的关键点上,反对排斥自我的文化趋同,重新评估传统文化的价值,并以“对应-对接-对话”的方式,体现他的自由精神。
如何“对应”?即以去差异化的方式,寻找中外美术在精神表达上的共通点,直指人心,以“共情”的方式,避开了知识问题的纠缠,不纠结于“写实”抑或“形式”。如何“对接”?即在不同文化相遇时,寻找中外美术在话语表述上的衔接点,抓住词语,以“共鸣”的方式,避开了体用问题的纠缠。如何“对话”?即以不同媒介呈现时,寻找中外美术在思想观念上的碰撞点,关注语境,以“共在”的方式,避开了话语权属问题的纠缠,不纠结于“主体”抑或“本体”。那么,这三点在当下美术变革实践中又具有怎样的启示意义?还是让我们重新寻找“出发点”,即从“我”出发,走向大众领域;从“心性”出发,应对科学挑战;从“表现”出发,询问艺术的原创力及创新性。而这些,确实需要跨文化思维。
由此,刘海粟直接转换了中西绘画观念上的矛盾与冲突。他用“对应”方式,在中国传统和西方现代之间建立了一条顺畅的通道,抓住了“表现”形态问题,并在纷乱复杂的现代现象中,以最贴近自身的方式处理眼前一切。刘海粟的艺术实践启示我们,如何在深刻理解自身文化精神的基础上,以开放的胸怀吸纳外来精华,创造出具有时代精神和民族特色的新艺术形态。
来源:中国文化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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